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疯蔷薇

一个人的写作往往暴露出职业特征。

哈姐读了我最近写的信,跟我说,嗯,还是爹味比较重。

我说你就不能夸夸我的犀利的笔锋和排山倒海的气势么?

她说,嗯,犀利的说教融合在了排山倒海的爹味中。

哈姐一直是我的忠实读者、听众和观众。只不过,学生时代古板老师们给她留下了深深的心理创伤。

她说她在中学时,最害怕上历史课、政治课和英语课。多年后,命运讽刺地让我这个同时为历史、政治、英语的老师成为了她最亲密的伴侣。

哈姐自己也笔耕不辍,只不过她脸皮薄,不愿意像我一样到处在网上张贴自己的诗文。只是偶尔配图发一些在朋友圈里。

只不过她的写作永远都在讲故事和感受,她几乎不怎么论述,至少不会长篇大论地讲道理。对往事的叙述,对心理的白描穿插在一起,很容易让人代入。似流水般身临其境,而读完却又发现根本没有浮华的辞藻。

我记得三毛也是这样写作的。通篇都有一种克制,克制把道理讲透的冲动,克制选择大词和长句的冲动,克制一切画蛇添足。对比我们的写作,我写故事是手段,是为了给我要讲的大道理做铺垫,给我已经讲的大道理做诠释;哈姐写故事是目的,就是为了讲故事本身。

我心头一动,就翻开她以前的设计作品集。哈姐是一名资深的室内、景观、园林设计师,最擅长的就是日式美学设计。前几年国内民宿界兴起一股侘寂风狂潮,点开爱彼迎,到处都是毛坯房里摆着一堆插着干树枝的泥陶罐子。哈姐也是那个时候拉着我到处看优秀的设计。美这种东西很奇妙,所谓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见过美的眼睛就再也容不得廉价感的网红风。

我那时也是第一次直观感受到所谓极简设计和养眼的侘寂,全都体现在眼角余光中那些不会被轻易直视的细节上,不需要有人解说,你的余光和潜意识早已给出了最本能的美学判断。

哈姐说,正如同扑克牌的背面永远都是花里胡哨的图形,是因为一旦设计成极简风格,那么任何一个小小的划痕都会暴露手中的底牌。

而所谓极简,不是懒惰而吝啬地把整面墙胡乱涂成奶油,然后再在修图软件里一键遮瑕。用我这个俗人的大白话讲我浅薄的理解就是:侘寂小作坊们用料就是猛,花钱似流水地在意所有细节,就是为了让你的眼睛不自觉地忽视猛料的存在,而关注到能够表达物哀的角落。

她带我去看过很多安藤忠雄的作品,大都博物馆、上海保利剧院,以及离家最近的良渚大屋檐。经典的作品,只有在能触摸的距离时,才能感受到其无与伦比的细节。我们有时候也会叹息一声杭州的浮躁——这是一座完全坐落在互联网上的城市,镜头对准的地方永远光鲜亮丽精致无比,镜头以外,一地鸡毛。杭州的美,一半是西湖的水我的泪,另一半则是美图秀秀与抖音滤镜。当然这样说,有些过了,杭州的美的确在大半个中国无出其右。只不过距离从小就看白蛇传的我们心中的人间天堂,还有相当大的距离。

扯远了,回到写作与职业上来。没有任何一个正经设计师,会在交付成果的时候,还要给业主附赠一本设计理念手册。无论设计师们要表达什么,都必须且只能体现在材质、光影、空间、动线上。再宏大的理想,也必须让人以语言和文字之外的另一种形式来传递——人类的原始感受。

所以,哈姐每次写小作文的时候,职业病就暴露了出来。我经常说,你这就写完啦?没有升华?流水账?可仔细再一读,似乎又觉得该讲的道理都已揉进了平铺直叙的故事里。

我曾经一直以为设计和美学从业者都应该是端着架子的、谈着机锋玄妙的、画着心机妆的、带着贝雷帽的,然而哈姐那种有话就说,有架就吵,有故事就要分享的又萌又猛的纯爱战士风,才是我最直观也最反直觉的亲身经历。

刚才我转头看去,哈姐翘着二郎腿,嘴上叼着一根GV手卷烟,把手机亮度调到最高,然后又带上墨镜把刺眼的强光过滤掉,在直播间里怒下了三盆月季花苗的订单,有一种淡淡的疯感喷薄而出。

我又转头看了看她这几个月爆改的花园,几百枝蔷薇与我叫不上名字的奇花异草在不顾死活地疯长,在杭州温暖的冬夜中洒了一地乱糟糟的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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