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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艺中年

葛夕、葛商:

这封信为父跟你们聊聊文学、艺术、影视。也不知道你们现在的文艺娱乐形式已经发生了怎样的变化。

父亲自觉不谙文艺之道,从二十岁到三十五岁的十五年间几乎不读任何文学作品。可落笔时分,我刚度过三十七岁生日,此刻就在幼小的你们身边,重读博尔赫斯、卢梭和简奥斯丁。

王国维在人间词话里用三句宋词描述了治学者必经的三重境界:

昨夜西风凋碧树,独上高楼,望尽天涯路。

衣带渐宽终不悔,为伊消得人憔悴。

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

其实不仅仅是那些大人物和大事业,每个平凡人对生命的领悟,也基本都在以上述三重境界螺旋上升。

所谓天涯路,就是先看大致的方向与模糊的全貌,现代人一般都是通过书本和学校去登上某座孤立的高楼,远远望去,踌躇满志。

所谓人憔悴,就是去与残酷世界近身肉搏,扔掉学步车,走下象牙塔,摔个头破血流。

所谓阑珊处,就是厚积薄发的顿悟,从泥潭中回望高塔,它依旧熠熠生辉,重登高楼俯瞰众生,泥泞中有闪亮的黄金。

爸爸小时候喜欢附庸风雅,所谓少年不知愁滋味,为赋新词强说愁,便是对当时的我最好的注视。附庸风雅的本金就是我在极度不耐烦中把小城里唯一一家书店里所有的书全都读了。这样,在同学们面前,随口掉个书袋脸上不知要光彩几分。说不定才子佳人的美词话就要早早上演。

我记得那时很喜欢看大仲马,阳光少年,鲜衣怒马,脸上长满了青春痘,最容易带入到美爵爷唐泰斯和流氓火枪手达达尼昂那桀骜不驯的浪漫故事中。复仇的故事往往就是一个字「爽」就完了。

一知半解中,记忆在持续消散。人家都说托尔斯泰厉害,爸爸就去读,可至今除了知道俄国贵族喜欢惺惺作态地在高端聚会上说法语,其他的宏大叙事却忘了个干干净净;读余华就只记得李光头蹭电线杆以及卖日本垃圾可以当首富,读莫言就只记得野狗啃尸体的色彩形容词,读卢梭就只记得他喜欢跟贵妇人学各种知识和姿势。

可记忆消散,潜意识的世界观却在已不可逆转之势在重组。

人们说,孩子本就是残忍的,我深以为然。

因为人类的高尚并没有写进我们的基因——我们这群恐怖直立猿还是要靠后天的浸淫,才能活成温文尔雅与不羁洒脱并存的璀璨模样。

少年时,爸爸读《悟空传》,浅薄懵懂地知道了大圣死了,被悟空谋杀了,以佛之名,以神之义。神的欲望与佛之困顿,本就应该像古希腊神话里的神明一样,不应该束之高阁。比起民间三流小说的脸谱化与廉价的正义,我更喜欢宙斯动不动就下奥林匹斯山去搞大仙女们肚子的剧情。

可附庸风雅的厚厚脂粉,却需要深入骨髓的现实痛楚来洗净。

行走江湖的人,最讨厌的就是装,最喜爱的就是真实。为父至今看卢梭的忏悔录,依旧看得龇牙咧嘴——他是个令人生厌没有担当的渣男,但他也同时是个令人生厌没有担当的「真实的」渣男。我厌恶他,是因为我厌恶自己惺惺作态与浮夸浅薄的过去,但我爱他,是因为他告诉我,没有真,就无从谈善与美。哪怕这种真,是直面自己最难以启齿的野兽般的性欲、暴发户的物欲与暴君的权欲。

我读了将近二十年的学术著作,宏大的历史政治与经济学只会把复杂的人性用学术的密码牢牢包裹起来,若是不以身犯险,书生们定然不会升华他们的哲学框架。

葛朗台的吝啬和夏洛克的贪婪,是一种教科书的说教与定调。可是,如果你们经历过创业的艰辛、不加甄别的慷慨所换来的背刺、愚蠢之善良结出的恶果,你们必会心生对威尼斯商人的共鸣。穷人们的质朴,另一面是底层社会弱肉强食的法则;爽剧里富贵人家里的势利眼,则是匮乏社会恃强凌弱潜规则的投射。这世界说复杂也能总结出个极简规律,说不复杂也却在规律中发现不寻常的反例。为富一定不仁么?知小礼一定不懂大义么?两袖清风一定利国利民么?读书破万卷一定下笔如有神么?锐意进取一定铸就辉煌么?

爸爸所处的时代跟以往的时代一样,也有着自己时代的爽文与爽剧。我们现在看庆余年,看穿越、重生和系统金手指,就如同我们当年听三侠五义的评书与明清白话文学一样,幻想着自己是白眉大侠惩奸除恶,脑补着自己是绝世谋臣二桃杀三士。

然而,我很珍惜这些通俗甚至粗鄙的文艺作品——它们是某个转瞬即逝之时代的微观缩影,它们将微弱的闪光灯,照向了在制度高雅与学术训诫碰不到的阴霾角落。它们是精神鸦片,像尼古丁一样让人沉迷。但它们也是满地的烟头、破败街头的涂鸦、粘在老树上的口香糖,一个存储着每一个疲惫生活的小人物们难得卸下面具时的真实快照。

写这封信之时,爸爸的案头,一边放着当年教爸爸甲骨文的何晋老师的《尚书新注》,一边放着张五常教授的《制度的选择》与米什金的《货币金融学》。然而,我和妈妈正在一摞摞的书堆中,架着一个小手机支架,在红果上看《盛夏芬得拉》。这一幕多讽刺呀,高高在上的经典包围着我们,而此时此刻,我们关心的话题确是,如果另一方言必称给你充分的自由与尊敬,那他的心里真的有你么?占有欲和控制欲为何既是以爱之名,却又让人恼火与灼烧?

妈妈在家里挂了一幅井上有一的抽象书法影印,它让我困惑了很久,就像我曾经欣赏不来毕加索与米芾。可慢慢的,我开始粗浅地领悟一二。我虽不知道这一切具体是「如何」发生的,但我知道这是「何时」发生的——当我见到背叛者阴鸷的表情、当我见过狂热者空洞的眉眼、当我见过孩子们清澈的眸子。

该给这封信写个结尾了。天涯路是书本上的经典哲学,人憔悴是市井里的生活哲学,阑珊处是我们终于可以洒脱的大隐隐于市。

葛夕、葛商,爸爸也希望在你们的时代,与你们围着火炉一边读卢梭看莎翁,一边刷着彼时的爽文与爽剧——因为它们都是生活的抽象,与哲学的具象。

爱你们的父亲 于 富春江畔

本文由作者按照 CC BY 4.0 进行授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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